Etaoin Shrdlu

Wubba lubba dub du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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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一)

 

我想我可能是疯了。

不过别在意我。我没有改行做连环杀手的意图,也没有发动核战争毁灭世界的计划。我只是个坐在街角的流浪汉。没错,就是你每天路过的K路和瓦街交接处,墓地和钢筋水泥桥旁,在那个历史悠久的公厕的“树洞”里塞了枕头和被子的家伙。你可能以为流浪汉都睡在睡袋里,很抱歉但是睡袋的价格是被子的三倍。

 

树洞之所以被叫做树洞,不仅仅是因为它两侧的入口突出,导致中间留有一个遮挡风雨和路人目光的门洞,更因为这门洞里的砖墙上被涂鸦了一棵大树。那是一棵Metrosideros excelsa,pohutukawa, 新西兰圣诞树。我不是个植物学专家。我叫得出这个炫酷的拉丁名是因为哈里告诉我的。

 

事实上,即使你找来个植物学家,他恐怕也认不出公厕外面发霉的墙壁上画的就是每逢圣诞节便开满可爱的小红花的那块木头。

 

哈里那晚嗑嗨了,接近零度的天气仅穿着一条脏兮兮的背心。他提来一桶不知哪里搞来的明黄色黏糊糊液体一股脑泼在了墙上,然后唱着圣诞歌,摇晃着黑色喷漆在上面喷了一棵树,还兴致勃勃地在树上加了几只小鸟。

“圣诞快乐!”,他两眼放光,兴奋地浑身发抖。

“你画的那是圣诞树?它开的花呢?”我激动不起来。我本来在门洞里快要睡着了。

“Metrosideros excelsa冬天又不开花。”,他不屑地回答,一边走来走去到各个角度欣赏自己的涂鸦。

南半球的冬天也没有圣诞节。

但我没有告诉他。也许红色喷漆像血一样昂贵,并且显然哈里嗨得像个风筝。

 

 

(二)

 

哈里出现之前我的生活很简单。公厕后面的公墓时常被瘾君子光顾,但是树洞是我一个人的地盘。即使我白天离开,也没人敢动我的被褥。事实上,也没有人敢和我说话。我想我怕是长了一张可怖的脸。另一个原因可能是街上的流言说我是个满脑子妄想精神分裂的疯子,说我在公厕里用刀杀死过一个瘾君子。也许他们说的是真的。这些日子我已经不知道哪些事是真实发生过的了。不过也无所谓,因为这世上好像也没有什么东西是真实的。

这座城市很安静。安静是指基本没什么事发生。没有什么大型枪击案,没有血淋淋的谋杀,也没有什么轰动世界的白领犯罪,因为也根本没什么可偷的。一个不法之徒所能达到的最高境界也就是趁着药劲拿着没上膛的枪去洗劫深夜便利店。另一个选项是在地下室里偷偷种大麻,如果你有房子并足够聪明的话。亦或者,如果你胆子也够大的话,你可以向墓地里的瘾君子们兜售粉末和药片。

哈里很聪明,胆子也不小。只是当他手里有货时,通常等不到卖出就已经自己全部用光了。

 

 “抱歉了老兄,恐怕我不得不在你这暂住一晚了。”有天他浑身散发着大麻味地出现在树洞里。黑暗中我也看得出他的左眼肿了起来,嘴唇也在流血。

“不想死的话就他妈的给我滚出去。”,我凶神恶煞地说。我痛恨大麻和瘾君子,并且通常这个表情足以将二者一并吓跑。

“出去的话我也是个死人了。”

他几乎是歉意地笑了笑,然后漫不经心地拽过我的被子,把自己舒舒服服地塞进墙角,撂下我在一旁目瞪口呆。

 

像往常一样,没有人敢走近我的地盘,除了树洞里的哈里,这家伙还顺便霸占了我的半条棉被一整晚。当我浑身酸痛地醒来时天已经亮了,哈里正要离开。

“你知道吗,你并没有传说中的那么可怕。”, 他笑嘻嘻地说,“合作愉快,牛仔。你是Butch还是Sundance?”

“我是什么?”,我皱起了眉头。由于没睡好觉我的眼眶正一跳一跳地疼。

“Butch 还是——”

没等他说完,我就一拳打在了他鼻子上。

 

我以为他说我是个屠夫。

我是个素食主义者。我讨厌屠夫。

 

 

(三)

 

K路是城里有名的红灯区。灯红酒绿的酒吧和俱乐部弯弯曲曲地一路延伸,直到西装革履的瓦街无情地将它斩断。瓦街的另一侧是一片低洼的十九世纪墓群,一座钢筋混凝土大桥从墓碑和古树中腾空而起,跨过墓地,伸向另一端灯光闪烁的高楼大厦。贪婪的城市像黑水一样包围住过往,将它变成一座黑暗中的孤岛。

一个人可以因为很多种原因流落街头。非法移民,离家出走,家庭变故,精神崩溃,酒精上瘾,药物滥用…... 在街上你可以找到人生出错的无数种方式。他们中有一些像哈里一样,大部分时候都嗑得神魂颠倒,以至于没工夫思考明天会怎样;另一些则像我,很简单没什么缘由,只是再也无法找回从前的人生了。

 

哈里曾经是个艺术生,学电影的,就在瓦街尽头的那所大学。偶尔他足够清醒,注意自己形象的时候,我几乎可以想象他像其他每天从我面前走过大学生一样,顶着染得五颜六色的长发戴着鼻环,腋下夹着滑板,耳机里放着震耳欲聋的说唱乐的样子。不过显然学生证是个奢侈品,而哈里的奢侈品配额都留给了大麻和药片。

我没看过什么电影,但是听过不少。自从哈里无耻地挤进了我的树洞并赖着不走了,可以说我已经旁听了街道尽头那所大学里几乎所有的电影课程。“大学等于我看了整整三年电影,然后欠了上万的贷款。”,哈里有次说。我不知道为什么有人会借成千上万刀去一所大学看电影,但是看到哈里现在的样子, 我八成猜得到其他人会有什么下场。

 

我曾经特别想知道自己是怎样来到这里的,但是我想不起来了。这些日子我已经不知道哪些事是真实发生过的了。我的记忆中过去,现在和未来仿佛一大团同样颜色的毛线纠缠在一起,恐怕全世界的时间也不足以将它梳理清晰。不过也无所谓,因为事实上似乎谁也想不起来了。

 “很抱歉,但是你不在我们的系统里。”,穿西装的女士歉意地说。她坐姿端正,两手交叉放在办公桌上,全身上下没有一丝褶皱,乌黑笔直的长发利利索索地束在脑后。

没有犯罪记录,没有失踪人口报告,没有医疗记录,没有注册过学校,没有出生文件,没有身份证明。就好像某一天我突然开始存在于这世界,却从未有人注意到过。

 

哈里沉默地听完了我的故事。

“其实说不定我们都根本不存在。”,他说,“这世界是个大型模拟器,我们都只是些写好的程序,就像黑客帝国。”

 

 

(四)

 

 “仿佛时间都变慢了。”,某天凌晨哈里突然说。

“什么?”我正睡眼朦胧,还没准备好让除了温暖的被窝之外的任何事物进入大脑。

“仿佛时间都变慢了。”,他重复道。

“你想想,无数服务器在此时进入休眠,数以万计的细胞也在此时此刻达到新陈代谢的极致。就像无数人生进入了暮年,人类社会的发展也迫近了终结。”

“整个世界变成了一组慢镜头,时间仿佛马上就要凝固了—— 然后就在这时,‘噗’的一声,世界又被重启,新的一天开始了。”

 

我不确定他是想表达什么,但这听起来非常令人困扰。不过我对服务器,细胞,和人类社会都一无所知。

“我压根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鬼。”,我用被子盖住头,“你都不睡觉的吗?”

 

 

(五)

 

我不知道为什么人们喜欢把天气和心情联系起来。当我在阳光明媚的清晨被距离我的脸仅一米远的吹落叶机吵醒时,我一点也不高兴。

有时无家可归的状态会给你带来隐身术的超能力,比如今天我就与灰秃秃的地面融为了一体,成功地迷惑了清道夫。此外当人们惊悚地发现你并不住在一间有四面墙壁加一扇门的屋子里时,他们的反应也异常精彩。

“见鬼!”纹身大汉清道夫跳了起来,大叫一声逃出了门洞。

“也祝你早上好。”,我说。

 

日间天气好时我喜欢去公园喂鸽子,或去码头散步,有时还会去市中心逛一逛。我对人群并没有什么兴趣,但我需要一些娱乐活动。信不信由你,我们当中很多人光顾公共图书馆,艺术馆和博物馆的频率可能比你还高。还有街头钢琴,码头附近的那个,特别是在他们决定在天黑后把它锁进集装箱之前。

通往码头的商业街上有个戴眼镜穿西装坐轮椅的常驻演讲家。我知道他今天的演讲题目是世界末日即将到来和唯有耶稣可以拯救世人,因为至今为止我还从未听过他讲别的。他有一艘自己的船停靠在码头上。他们一家四口人住在船里。有次他请求我帮忙将轮椅上的他推到甲板上。

他没有邀请我留下吃晚餐。不过我并不介意,尤其是听到他大声辱骂“上帝诅咒的异教徒”和“肮脏下流的同性恋”之后。我既不是基督徒,也不是同性恋。可想而知我感到多么的被冒犯。

 

我在清晨的码头坐了一会,看去往北岸的渡轮一次又一次停靠和离岸,然后去图书馆度过了大部分时光。我阅读了Butch Cassidy和Sundance Kid的维基百科词条,读了他们抢劫银行和火车的疯狂历险,并点开了里面所有的衍生链接。我还在网页的搜索栏里输入了“模拟器”,“矩阵”,和“新陈代谢”,并搜罗了一摞科学课本,但是直到快闭馆我也没有看明白。两个橘色外衣的环卫工人在图书馆对面大厦的玻璃窗内作业,渺小的身影几乎完全淹没在落日的余晖里。他们取下悬挂在高空中的巨型海报,将一张拥有完美白皙皮肤的巨大陌生人面孔换成另外一张,尽管她们看起来都像是同一个人。不远处时装店的音响发出激烈的节奏声,仿佛是这座城市的心跳。

 

回瓦街的路上一家打烊的快餐店正将未售罄的食物送给路人。窗口的小姑娘冲我笑了笑,夕阳映衬出她脸上的雀斑,她活泼的短发上别了一只浅粉色发卡。

“我不吃肉。”我说。

她为我做了个三明治,柔软的方形白面包分成两个等边直角三角形,边边被精心地切掉了,里面的蔬菜和番茄摆放得整整齐齐。

“你切掉了边边。”,我说。

“没人喜欢边边。”,她说。

“你拿它们做什么呢?”,我问。

“它们什么都做不了。”,她耸了耸肩,“我们都直接把它们扔掉。”

 

 

(六)

 

冬天的某段时间我生病了。花了一整夜咳嗽和流鼻涕之后,我对于爬出树洞去散步的想法并不是很热衷。在我昏睡时的某一刻哈里钻进了树洞,毋庸置疑是大麻和酒精混杂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

“你嗑嗨了?”我抬起脖子,把眼睛睁开一条缝。我并不惊讶。

他两眼通红地看着我,咧开嘴笑得像个傻逼。

“你是嗑嗨了。”,我倒回到枕头上,一时间感到精疲力竭。

 

“我想到了一个我们可以去的绝好的地方。”,哈里说。

“呵,我并不想听你说话。”我转过身去背对着他,用被子遮住耳朵。

“等我告诉你你就会改变主意的——”

我叹了口气,没有回答。

“澳大利亚。”,他说。他的声音听起来激动不已,仿佛是在街边捡到了百元大钞。

“这就是你想到的绝好的地方?”,我在被子下面翻了个白眼。

“没错,老伙伴。我们要一——路向南,一直到那里去…...”,他絮絮叨叨说着。

 

如果你还记得的话,我们已经在南半球了。

但是我没有费力纠正他,因为我的嗓子很痛,并且其实也没什么区别。每年成千上万的新西兰人移居澳大利亚,去寻找传说中遍地的工作,机遇和黄金。

 

“你这暖洋洋的小屋里一切都还好吗?”接近傍晚时分,一个巡逻警察探进头来,若无其事地打量着四周,好像他是来拜访一位老朋友的。

 “一切都挺好的,直到你把枪带进来。”,我说。

 “我们佩戴电击枪是为了保证你的安全。”,警察说。他皱了皱鼻子,不知道闻到了什么,但是没有评价。

“很高兴得知我如此受到重视。”我疲倦地躺回枕头上,闭上眼睛等待警察离开。

 

哈里那天没有回来。第二天也没有。

 

街上的流言说有天晚上墓地里的瘾君子之间发生了打斗,混乱中有人拔出了刀子,四散逃跑时有人死在了钢筋水泥桥上。

有趣的是,桥的另一端就是市医院。

不过他永远没能到达桥的那一边。

 

 

(七)

 

他们说我疯了。

他们说哈里·哈里森根本不存在,无论是过去,现在,还是将来,因为谁会为子女取这样的名字。他们说从来就没有人用过这个名字注册大学,从来就没有尸体被发现在桥上,也并没有过打斗发生在墓地里。

他们为我做了体检,检验了我的尿液和血液,我的智商和我的精神状态。他们让我躺在米色的皮质躺椅上,请一位轻柔温和的女士与我聊天,她的西装整整齐齐没有一丝褶皱,乌黑笔直的长发利利索索地束在脑后。他们给了我新的毛衣和冲锋衣,新的被子和枕头,因为我的旧被子不但变黑了,还沾上了明黄色的油漆。

然后我回到了瓦街,瓦街和K路的交叉口,十九世纪墓群和钢筋水泥桥旁边。公厕被翻新了,里里外外都打扫得干干净净,并刷上了新漆。中间因两侧突出的入口形成的门洞里,一大片乳白色仿佛补丁一般遮住了难看的布满了苔藓和霉斑的砖墙。没有任何痕迹显示这里曾存在过一棵歪歪扭扭,仿佛嗑了药的,上面栖息着小鸟的Metrosideros excelsa,pohutukawa,新西兰圣诞树。

 

 

(八)

 

我想我可能真的是疯了。不过别在意我。

我想我的脸怕是长得很可怖。街上的流言说我是个满脑子妄想精神分裂的疯子,说我嗑药嗑得已经忘了自己是谁。也许他们说的都是真的。这些日子我已经不知道哪些事是真实发生过的了。我的记忆中过去,现在和未来仿佛一大团同色的毛线纠缠在一起,恐怕全世界的时间也不足以将它梳理清晰。不过也无所谓了。

 

我一直在想Butch和Sundance要是去到了澳大利亚会做什么。我一直在想人类社会作为一台庞大的机器,而我们是它的边角废料。我一直在想在这世上没有什么是真实的 —— 我们的感官是假的,我们的记忆是假的,也许我们自己也是假的。

 

但是我想的最多的,是一棵圣诞树。

 

有天我提来一桶明黄色黏糊糊的液体泼在墙上,摇晃着黑色喷漆画了一棵树,并在上面加了几只小鸟—— 红色喷漆像血一样昂贵,而且Metrosideros excelsa冬天并不开花。

 

我的被褥和衣服上都沾满了明黄色粘糊糊的污迹。但是一切都无济于事。

 

It's as if I am here, but not here at all.

 

 

——THE END——

 

 

A tree for all these problems

They can't find you for the moment

Then for all past efforts

They're buried deep beneath your heart

And somewhere in your stomach

 

And hatred for all others

Awful people they surround you

Well hey, they just like monsters

They come to feed on me

Giant little animals to feed

 

Though - to say we got much hope

If I am lost it's only for a little while

Though - to say we got much hope

If I am lost it's only for a little while

If I am lost it's only for a little while

If I am lost it's only for a little while

 

—— Monsters by Band of Hors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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